作者：宋养琰  主题类号：C3管理科学 【 文献号 】1-36
【原文出处】《理论视野》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905
【分 类 号】C3
【分 类 名】管理科学
【复印期号】200002
【 标  题 】面对“群星殒落”的思考
【 作  者 】宋养琰
【作者简介】宋养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 正  文 】
    在我国改革开放中，涌现出一批有远见、有能力而且为人正派的企业家，这是不容置疑的。但是，也不能不看到存在着另外一种现象，我姑且称之为“群星殒落”的现象。
    前些时候，在与一位有卓越成就的企业家闲聊中了解到，目前，在我国企业家队伍中存在一种超越常规的心态。这位企业家坦诚地告诉我：“我实在不愿意媒体宣扬我的企业和个人的业绩，因为这种宣传有意或无意地会加速我的企业垮台和我个人的失败”。接着，这位企业家扳起五指诉说了十多位曾红极一时的企业家先后“落马”的情况，如改革开放较早时期的步鑫生、马胜利、张兴让、关广梅、年广九、钟沛等。到了1997-1998年，企业家的“落马”达到一个高潮。如闻名浙中商界的有“金凤凰”之称的金华百货公司老总单华锒铛入狱；创业在号称“中国唯一未被污染的河流”——贵州习水之畔的习酒老总；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陈恳国开枪自杀；号称商界“黑马”的郑州亚细亚老总、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第三届“十大杰出青年”的王遂舟引咎辞职；被称为“中国第一富豪”的牟其中身陷囹圄；玉溪红塔山集团老总储时健被判大刑，等等。同时，他还指出这样一个事实，早在1987年4月荣获首届全国优秀企业“金球奖”的20人中，目前仍能保持这种荣誉并坚持在岗工作的仅剩3人。
    谁也不能否认，这些“落马”的企业家，在20年的改革开放期间，都曾先后站在时代的潮头，横刀立马，叱咤风云，为国为民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而赢得了当时社会广泛认可和普遍赞许，可以说名噪一时！曾几何时，往日的风光已经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是社会上的议论和一片叹惜！
    面对这种现实，不能不引起人们、社会、政府认真地思考：这到底为什么？如何才能减少这种现象的继续发生和发展？一支素质较高的企业家队伍怎样去建立？
    以下谈谈我的一些想法。
    其一：在中国经济发展的现阶段，有些企业家“落马”现象的发生，在客观上是存在它特有的社会根源的。在计划经济下，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以市场经济为依托的企业，当然也谈不上有真正的企业家。改革开放之初，伴随着对国有企业的承包和租赁的改革以及民营企业的产生和发展，从中逐步孕育并产生一些受时代限制的素质不高的但仍可称“企业家”的企业家。随着市场及其体系逐步地形成和完善，使市场逐步由卖方市场变为买方市场。事态的发展，使这些企业家面临着严峻的挑战，正是在这个时候，在这支为数不多的也不成熟的企业家队伍中，开始向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跟上或勉强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再经过市场的反复磨练，逐步成长和成熟起来，仍能站在改革的前沿，成为改革中的欣欣向荣企业的组织者、管理者和经营者。而另一些人，由于思想守旧，不求进取，跟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因而从企业家队伍中被抛了出来，成为改革的落伍者和失败者。如当时有“南步北马”之称的步鑫生和马胜利之殒落，实际上是随着他们搞的承包制在国有企业改革中的命运终结而终结的。
    其二：在我国初生代的企业家中，有不少人由于受到他们所处的那种特殊年代的影响，在观念上和工作方式、方法上无不打上那个时代的烙印。珠海巨人集团史玉柱，完全效仿毛泽东的战略思想组织产品的促销活动。可是，从结果上看，历史毫不留情地为巨人集团由往日的“辉煌”到最后的“衰落”划上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惊叹号。
    我们绝不是说毛泽东军事和战略思想不可学、不可用，而是说今天这个时代毕竟与毛泽东那个时代特别是战争年代不相同了。市场经济有自己的特有的运行规律及其方式，如果不按照市场经济运作的客观要求采取相应的措施和对策，即使干劲再大，信心再足，甚至有时也许可能暂时取得一点成效，但到头来，仍然摆脱不了损兵折将、折戟沉沙的历史厄运。
    其三：在不少企业中，包括国营和私营，老总的“下马”，往往是因为本人素质不高，由此而产生的经营不善、决策失误、甚至盲动和蛮干造成的。市场经济是不讲情面的，你的人品再高，干劲再大，政治热情也不低，但是，只要 你上错一个关键项目，做错一个重要决策，就有可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企业搞垮，个人也随之陷入难以挽救的厄运。
    其四：在市场经济发育不良、法律和法规体系不健全以及人们的商业道德还比较低的情况下，超经济的“竞争”，也会导致一些企业家的垮台。就拿数字彩电来讲，在几家彩电生产的大企业中，都有不遗余力地宣传自己是国内最早研制和生产最好的数字彩电的厂家，甚至有时根本不顾客观实际，不惜工本，大做虚假广告，或采取其他一些非正常竞争手法，企图压倒对手，并欺骗消费者。
    还要看到，在我国不成熟的市场经济中，还有一些“黑手”不断伸了进来，他们不择手段，企图把市场搞乱，把一些人和一些企业搞垮，从中大捞其钱。更为严重的是，再好的企业，一旦大权旁落到这些人手中，就非垮不可。与此同时，真正能干的企业家，也无英雄用武之地。坏人当道，好人只能靠边站。
    其五：市场经济是竞争经济，在经济全球化的条件下，企业之间竞争不仅限于国内，而且要扩及世界。竞争是无情的，它的确会使人有“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感觉。即使在市场经济运转正常的情况下，我们有些企业家由于缺乏创新精神或决策失误，从竞争中败下阵来，这是常见的。国外500强大企业的名次年年都发生变化，有些企业从中消失了，又有一些企业挤了进来。企业家也是这样，有浮有沉，要常胜不败，没有其他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只有不断地创新。福特公司前总裁亨利·福特深有体会地说：“不创新，就灭亡”。英特尔前总裁葛洛夫曾写过一本书叫《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中国也有这么几句古话讲的非常好：“兵无常态，水无定形，守业必败，创业有成”。
    其六：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法制经济，企业家的一切行为和活动，必须要求在自律的基础上遵纪守法，违法是企业家自我毁灭的一个重要原因。天津大邱庄的禹作敏、武汉动力集团的于志安、全国劳模陈铭、玉溪红塔山集团的储时健等，都因为抵御不了金钱或权力的诱惑，蜕变成置社会道德和法律于不顾的罪人，最终被推上了历史的审判台。
    当然，这些人的犯罪首先是由于他们的人品有问题。但是，光看到这点还是不够的，从更深层次考虑，我们现行的制度和体制不合理，是否也成为他们走向犯罪道路的缘由之一呢？就分配制度而言，目前仍严重地存在不合理的状况。近期，由储时健事件引发的“五八、五九现象”，更值得人们深思。
    根据按劳分配的原则，对企业家的价值、地位和应得的酬金，早已到了应该给予正确的定位、评估和兑现的时候了。如其不然，伤害的不只是企业家的心，而是整个改革开放事业和我们的社会。
    其七：改革开放以来，计划经济的幽灵有时仍然在神州大地上空游荡着；那些对改革一贯心怀不满但仍盘踞在某些行政岗位上并手握大权的传统势力的代表，他们对在企业经营、管理及改革中犯这样和那样错误的人，不是采取关心、爱护、帮助、批评、治病救人的态度，而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甚至想一棍子打死。这恐怕也是一些企业家跌落的重要原因之一。对此，马胜利深有感触地说：“我这匹‘马’既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也有被人绊了马腿的时候”。傻子瓜子大王年广九也曾说：“我就像中国私营经济中的一个浮标，全国私营经济有多大浪头，我个人就有多大沉浮”。
    前些时候，国家有关部门发布了一项抽样调查报告，其中显示：67.3%的国企经营领导者最关心的不是企业经营好坏和盈亏状况，而是来自上级主管部门对自己的评价。吉林一家工厂厂长，由于与上级在经营方略上有矛盾，他深感位子不稳。这位厂长在与私营企业负责人谈判时，很有卓见，寸土必争，但得不到他的顶头上司的认可。那位私营企业老板“慧眼识明珠”，利用他对主管部门的不满，高价聘他为私营企业总经理。事后，这位老总很伤感地说：“我原本是堂堂的一个国企厂长，却没有安全感，但私企给了我安全感！”
    其八：“群星殒落”从总体上看，不是好事，而是坏事，因为它不利于企业家的成长，对有些企业家确是一场灾难。
    当我们分析了上述种种现象及其产生的原因之后，就很有必须进而来剖析一下如何尽量避免和减少这种现象的继续产生和发展。
    对企业家来讲，首先要对自身提出严格的要求。这个要求可以概括成“四自”：
    一是“自觉”。《三国志》上说：人之举措，何能悉中，贵在自觉。“自觉”，首先要求要正确地认识自己和对待自己。“自 觉”的其次一个要求，就是“顾大体、识大局、明大义”。作为现代的企业在经营目的上，已经与过去有很大不同，不再是单纯追求企业本身利益的最大化（当然这还是首要的），除此之外，还包括用户利益最大化和社会效益最大化。
    二是“自信”。企业的目标一旦在科学论证的基础上确立下来之后，就要有十足的信心去完成它。信心是毅力，信心是力量，信心是态度。
    三是“自律”。在这个复杂、多变、关系网络纵横交错的社会里，个人行为时时处处都会受到来自外在的多种因素影响，甚至包括政治、金钱、物质、名誉、地位等。“自律”，就要求自己以做人的道德为标准，以法律为准绳，以市场规则为规范，做一个胸怀坦荡、奋发有为的真正的企业家。
    四是“自强”。《礼记》上说：“知困”，然后能自强也”。《宋史》上也说：“外有敌国，则其计先自强，自强者，人畏我，我不畏人”。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是古代人自强的典范。“自强”包含的内容很广，但在当前情况下，即在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知识处于爆炸的时代，学习当成其为重要内容。有人说：“企业家是智慧的化身”，此话之所以有道理，就因为企业家在学习和实践中始终拥有最新的和最有用的知识。
    其九：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我国市场经济发展的现阶段，建设和建立一支既有数量又有质量的宏伟的企业家队伍，已经成为迫在眉睫的非常重大的历史使命，这是建立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需要，是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需要，是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需要。
    他们的人生“方程式”是：不仅仅是为了高薪，而且有一种不同凡响的心理特征，为了显示个人的才华，他们竭尽全力地去工作和学习，并为在事业上取得出色的成就而时刻产生竞技的冲动，力攀科技高峰。这种包括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在内的企业积极进取的动力、风尚，泛称为企业家精神，同时也是企业精神。企业精神是企业的“灵魂”，是优秀企业不可缺少的部分，也是企业难以量计的无形资产。
    为了建立这支货真价实的企业家队伍，要彻底实行三个转变：第一，企业领导成员委任或任命制度转变为以市场为依托的契约合同制；第二，成员身份不管来自什么职业，都必须转化为企业中的“人力资本”，废除等级制；第三，成员收入应由等级工资制转化为与企业效益相关的劳动回报，或月工资，或年薪等。
    从发展上看，在实行上述的三个转变基础上，逐步建立为现代企业制度和现代市场经济制度所需要的并成为它们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的企业家制度，在国外通称为“经理制度”。经理制度应包括三方面内容：
    1.经理的市场制度。经理的市场制度，即通过市场竞争和竞争中劳动力（包括智力和体力）买卖来选聘高能的、价格适度的经理。经理的价格是由经理供求关系决定的。一般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经理本身各方面的条件，包括政治、业务和道德品质等；二是需方需求的程度。经理的价格（工薪），从市场经济发达的国家的情况看，一般要高于普通工人工资的5倍到10倍，有时更多。制度效应主要在于它能无时不以有形或无形压力迫使企业家日以继夜和卓有成效地工作。
    2.经理的法律制度。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经理的，经理作为特定的职业身份和资格，不仅为社会而且必须为法律所认可。认可是有条件的，比方说一定的学历、一定的经历和业绩以及对社会的贡献大小等。有了这些条件，还需经过某些合法的权威机构考评，认为确实合格，即可以以一定形式颁发给经理资格证书。有了这个证书，即可进入经理市场，同时也为录用单位提供一份起码又较为可靠的依据。我认为，不管是《企业法》还是《公司法》，都应对各种经理的资格和行为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同时对经理的合法权益也应予以法律保护。
    （三）经理的契约制度。企业主或企业所有者或企业法人在同经理在市场交换中和交换后的行为，要通过契约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固定下来。比方说，经理的工作范围、岗位、办公条件、月工资或年工资的水平、奖金幅度、任职期限、休假和请假条件等，都要在契约中有明文规定，违者受罚。契约要形成制度，有相对的稳定性，不能朝令夕改。
    虽然经理制度在不同国度中由于情况不同在具体细节上会有所差异，但基本原则是大致相同的。只有上述三种制度在市场运作中有机会结合起来，企业家制度才算建立起来。有了这种制度，才有利于企业家在其中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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